顺服冠冕下的虚无主义

在风靡一时的AI时代语境之下，传统教育显得寒酸而又反人性。当今形成于“服从”文化之下的传统教育，是对更加古老教育理念的背叛。

在苏格拉底的语境中，教育不是灌输给学生新知识，而是将学生内心中被遮蔽的知识“接生”出来，因此教育这场关于“德性”的活动被苏格拉底称为“接生”。在古老的中国，孔子同样没有将教育像现代传统教育那样，把教学弄成一场静止的灌输活动。孔子因材施教，对不同的学生以不同的方式教学。但是随着时代的转变，尤其是现代工业国家的兴起，流水线和标准化的生产场景，不再需要个性的人和独立思考的能力，而是需要能在流水线上按部就班、重复性操作的工人。任劳任怨、服从安排成为流水线的要求，也成为工业化背景下对人的期待，这种期待被冠以美德的荣耀。

于是苏格拉底式的那种个体互动、接生式的教育被现代教育所取代。学校不再是那种提问和回答、辩论和争吵的场景，甚至中世纪的广场问答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静态的课堂。学生被要求安静地坐在教室里的座位上，聆听和识记高高在上的老师讲的内容。老师成为这个教室的实际统治者和权威人士，服从成为人们对学生的期待。

在这样的教室中，独立思考和提问是不被允许的，它们会被冠以扰乱秩序的罪名。不是学生思考了什么、理解了什么，也不是发现了什么，而是以“记住了什么”来作为这堂课效果的评价标准，并且在不断重复地练习中加强这种格局。学生和老师最终以考试的分数来衡量他们的成绩，并以这样的成绩来获得他们的社会地位和角色评价。那些分数低和分数高的学生之间，有着明确的等级，老师维持着这种等级，以此来作为管理班级的技术。

教育成为流水线的替代品，也成为驯化流水线、顺服工人的工具。这种训练流水线工人式的教育，用一种灌输知识、强调服从的方式来完成人的社会化。它排斥了面对当下问题的独立思考，排斥真实生活的世界，而以一个静止和现成的知识代替它们。这是教室中的虚无主义在现代工业化背景下的存在模式。

无疑这种工业化背景下的以服从为目的的教育虚无主义，在教会中也有很深的根基。在这种虚无主义中，教会为信徒提供了一个虚假的永生和完美场景，替代了信徒与耶稣的互动，以及对现实生活场景的思考，让信徒不是成为福音在现实生活中的见证，而是成为宗教标准模式下的流水线产品。

在福音书中，我们看到耶稣和门徒的互动方式是独立个体之间的互动和问答，耶稣允许信徒提问、质疑，甚至反对，耶稣允许个体信徒的表达。耶稣在水面上行走，门徒看到就害怕，直到耶稣说出是自己，但是门徒依然不信。彼得说：“主，如果是你，请叫我从水面上走到你那里去。”耶稣说：“你来吧。”彼得就从船上下去，在水面上走，要到耶稣那里去。”面对质疑，耶稣伸出双手，而不是将它看成对自己的冒犯和不尊重。当多马怀疑耶稣的复活时，耶稣就对多马说：“伸过你的指头来，摸（原文是看）我的手；伸出你的手来，探入我的肋旁。不要疑惑，总要信！”

在耶稣与门徒相处的场景中，我们看到耶稣随时会解决或者回答他遇到的每个问题，不论这个问题是来自门徒，还是非门徒，哪怕是撒玛利亚人，他都会停下脚步，关注他们。耶稣关注的层面不是遥远的天堂和死后的世界，而是当下的真实生活和世界。耶稣告诉大家，要关心邻舍、家人，这些身边的人才是你的世界，他从未让门徒去关心遥远的异国他乡的人，或者某一个根本没去过的地方。

然而在今天的传统教会中，耶稣这种互动模式早已经成为禁忌。信徒在聚会的时候，要安静地坐在座位上，像个听话的学生一样，听牧者在台上的喂养。这种场景中的信徒，不再是一个独立思考的耶稣门徒，也不再与耶稣发生关系，而是成为一个静止的，教会流水线上的操作工或者产品。在他听的过程中，他只要接受，不用思考、不用行动。

为了维持这个场景，维持这种秩序，教会用“顺服”来神圣化规则。任何不认同的人，都是不顺服的人。那么顺服的对象是谁呢？显然是耶稣、是上帝。但是这里有个矛盾，既然我们顺服的是上帝，那么这位站在台上的牧者不是上帝，为什么我们也要顺服他的讲演呢？为了掩饰这个矛盾，传统教会在强调顺服的时候会隐去上帝，而只强调顺服本身。因此，在这种隐去顺服对象的结构中，顺服成了工具。对于那些有问题的人，教会对他说你要顺服；对于那些有不同想法的人，教会也对他说你要顺服。

正如服从成为教室的美德一样，顺服也成为教会的美德。信徒跟随耶稣不是改变社会，不是见证福音，而是顺服。顺服可以带来恩典、永生、天堂，顺服成为代替现实思考的替代品。

正是在顺服中，信徒们失去了关注现实的能力，失去了与耶稣建立关系的能力。

当一个法利赛人问耶稣怎样才能承受永生的时候，耶稣对他说：“律法上写的是什么？你念得是怎样呢？”他回答说：“你要尽心、尽性、尽力、尽意爱主－你的神；又要爱邻舍如同自己。”耶稣说：“你回答的是；你这样行，就必得永生。”关注现实和当下的生活世界，才是“尽心、尽性、尽力、尽意爱主－你的神”。